当公立小学开启“无薪跟岗”：让政治课本里的资本家自愧不如

近日，山西太原市万柏林区育华小学发布的一则教师招聘通知，在舆论场引发了广泛关注与质疑。据多家媒体报道，这所公立小学面向社会公开招募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科学、音乐、体育、美术等多个学科的“跟岗教师”。招聘条件并不低：应聘者须具备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、学位证，并持有小学及以上教师资格证；工作内容也颇为繁重，需全面参与备课、听课、磨课、试教、作业批改、班级管理、课后服务以及校园活动组织等日常工作。

然而，与严格的准入门槛和饱满的工作量形成刺眼反差的，是校方给出的待遇条款——明确标注“无薪酬待遇，食宿自理”，学校仅提供校内午休场所。至于求职者最关心的职业前景，通知中表示，此类岗位属于“师资储备”，未来学校如有空缺岗位，将择优通过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签订合同、转换身份。

事件曝光后，迅速激起公众的愤慨。媒体人胡锡进也公开发文提出严厉批评，直言这所公立学校是在就业形势严峻的当下“欺负求职者”、“乘人之危”，给社会做了不道德的示范；他同时指出，学校授课属于核心主营业务，即便日后通过劳务派遣聘用，也根本不符合国家关于劳务派遣的相关规定。随后，当地人社部门回应称“无薪招聘不合规”，而涉事学校则以一句“考虑不够周全，目前已停止招募，且未实际招到人”匆匆画上了句号。

一场风波看似平息，但这纸荒唐的招聘启事，却像一面冷峻的镜子，照出了当下社会观念与现实处境之间极具讽刺意味的倒挂。

一、政治课本里的“剩余价值论”，遭遇现实的降维打击

长期以来，在我们的中学政治课本与主流叙事中，对“资本”与“资本家”的批判始终占据着道德与理论的制高点。按照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经典论述，资本家是贪婪而冷酷的剥削者，他们占有生产资料，通过延长工时、提高劳动强度，无情地榨取雇佣工人的“剩余价值”，甚至“从头到脚，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”。

然而，即便是在政治课本所描绘的19世纪早期资本主义最严苛的工厂里，资本家的精明算计依然受制于一条底线——必须支付维持“劳动力再生产”的必要成本。换言之，无论工厂主多么唯利是图，他至少必须向工人支付足以购买食物、支付房租、维持基本生存与繁衍的薪酬。在政治经济学的公式里，“必要劳动时间”与“可变资本（工资）”永远大于零，因为一旦跌破这条底线，雇佣关系便无法维系，生产也无从谈起。

令人始料未及的是，当年马克思在伦敦大英博物馆里未能推演出的“终极用工形态”，在今天太原的一所公立小学里得到了某种超现实的呈现。

在这份招聘方案中，“必要劳动报酬”被直接抹去。一名合格的劳动者，需要先依靠家庭投入完成四年全日制本科教育、考取专业资格证书，随后在没有任何薪资回报的前提下，自行承担在城市生活的房租与一日三餐，“自备干粮”进入公立学校承担实质性的教学辅助与行政杂务。如果说政治课本里的资本家是在榨取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，那么这所公立机构的做法，则是直接向求职者征收“就业入场税”——它不仅无偿占有了劳动者的当下付出，还顺带透支了求职者过往的教育投资与家庭积蓄。

面对这种“零成本用工、纯收益产出”的精妙算盘，恐怕十九世纪最精于算计的古典资本家也要自叹弗如。

二、“劳务派遣”成了画给免费劳力的终极远景

这起事件中另一个极具反讽意味的细节，在于校方为“无薪跟岗者”所描绘的未来出路。

在世俗的功利逻辑中，人们之所以有时愿意忍受短期不合理的待遇，往往是因为前方悬着一个具有高确定性或高溢价的回报。然而，太原这所小学展现出的，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制度性傲慢：求职者历经无薪白干、食宿自理的考验之后，最终能够争取到的“晋升”，既非正式教职编制，亦非与学校直接签署的聘用合同，而仅仅是一纸“第三方劳务派遣合同”。

我国《劳动合同法》早已明确界定，劳务派遣用工只能作为补充形式，且严格限定于“临时性、辅助性或者替代性”的工作岗位。教书育人作为学校最核心的主营业务，采用劳务派遣本就游走在法律红线的边缘。然而，在这所公立小学的语境里，一个原本就涉嫌违规、在职场生态中处于弱势边缘的“派遣工”身份，竟然成了需要大学毕业生先“免费服役”才有资格竞逐的远景。

从“自费义工”到“外包临时工”，这条被精心设计出的职业阶梯，不仅是对《劳动法》契约精神的漠视，更是对年轻知识分子职业尊严的公然折辱。它向外界传递出一个冰冷的信号：在巨大的就业压力面前，用人单位不仅可以免除支付报酬的法定义务，甚至连画出的“远景”，都可以是违反规定的次品。

三、习惯声讨“资本”的舆论，更该看清不受约束的体制傲慢

近年来，中文互联网上盛行着一种简单化的批判范式：每逢遭遇职场不公、生活重压或社会痛点，无数网民便条件反射般地将矛头指向“资本”，痛斥资本家的邪恶、贪婪与吸血。在这种非黑即白的叙事里，似乎世间一切针对劳动者的压榨都源于市场与私营资本，而只要冠以“公立”、“公有”之名，便天然代表了公平、正义与对劳动者的庇护。

太原这所公立小学的招聘风波，恰恰为这种盲目的舆论迷思提供了一剂清醒剂。

试问，这家试图搞“无薪用工、食宿自理、派遣转正”的机构，是受哪家跨国财团操控，还是由哪位私营企业主控股？都不是。它是一所由财政供养、具有公共属性的公立学校。

在真实的社会运行中，纯粹的市场资本固然逐利，但私营企业并无行政特权护身。一家民营企业倘若敢公然发布“本科双证、全职跟岗、零薪资、表现好可转外包”的招聘启事，非但招不到人，反而会瞬间招致劳动监察部门的罚单与舆论的口诛笔伐。因为市场经济的核心是契约，只要存在法治约束与自由竞争，资本的逐利冲动就必须关在法律与议价的笼子里。

相反，为什么一所公立小学敢于如此堂而皇之地突破底线？根源不在于“资本的扩张”，而在于行政垄断与官本位体制所滋生的傲慢。

因为手握公共教育资源的准入通道，哪怕只是体制边缘的一点残羹冷炙，某些机构便产生了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，仿佛提供工作机会不再是平等的劳动契约交换，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施舍。当垄断资源缺乏有效的外部制约时，它对劳动者权益的侵蚀，往往比受制于市场规律的商业资本更加肆无忌惮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事件的处理结果。如此明目张胆违背劳动法规、引发舆论哗然的招聘行为，最终仅凭校方一句轻描淡写的“考虑不够周全”便轻轻揭过，既无严肃的行政问责，亦无对决策机制的深刻检讨。倘若犯事的是一家民营企业，“考虑不周”四个字，能否挡住监管的雷霆之怒？

结语

常识告诉我们，人性皆有幽暗与自私的一面，无论是在私营企业还是在公立机构，只要缺乏对人的基本尊重与严格的制度约束，手握优势地位的一方都可能产生压榨他人的冲动。

真正值得警惕的，从来不是遵循契约、明码标价的市场交易，而是那种披着“公共”外衣、却在潜意识里将求职者视为无偿附庸的体制性傲慢。对于那些熟背政治课本、习惯了在网络上声讨“万恶资本”的人们而言，太原这所公立小学的招聘启事无疑是一堂生动的现实教育课：比起课本里被反复批判的资本家，那种凌驾于规则之上、将“倒贴上班”视为理所当然的傲慢，才更让人感到寒意。